有人说,这部台湾本土文化味道特别浓郁的电影,最起码可以作为人类学研究影片看。我知道这是指电影几乎完整地呈现了台湾彰化地区的闽南人葬仪,但是简单地说是人类学田野考察,未免太寡情了。就像电影里那个表弟阿庄,一直举着摄影机拍摄舅舅葬礼的种种,为了日后到大学里交作业,同时对道士“阿义哥哥”的职业保持浓厚的猎奇心——然而到最后,却是道士感动了他,让他对生死有了新的思考,他在这部电影、这场葬礼中的角色才变得不一样。

镜头中的台湾彰化县田尾乡,有着昏黄的落日、一亩连着一亩的玫瑰园、可以光脚走的柏油道、偶尔开过几辆小机车的桥和一条不知道会流向哪里的河……静静的、缓缓的乡土。

一场为期七天的葬礼,各种匪夷所思,庸俗烦琐的葬仪,儿女们的悲伤慢慢变得麻木,而思念却在不断膨胀,在独自安静一人时猛的刺痛你。

文章充满荒谬和戏谑,却又饱含深情,有着浓浓的人情味道,走到哪里都温润细腻。台北的乡下,父亲和阿公阿麽,身上那种悠然的脾性以及一个人生活的细腻感悟,一点点的从文字上涌出来。

去领骨灰的时候,我也在。曾祖父焚了比别人整整多了1个多小时,按我们这边的习俗,应该由儿子撑伞把骨灰领出去,也只能是我爸了。

一如丧礼上,乡镇民代卡位,「音容宛在」那些悼念词文总得挂在显目地方,证明他们关怀民众(或者这是基本乡里服务,并没有什么卡位用意)。但事实上,这些政客可能压根都完全不认识这些逝者,全片更刻意把政客的模样低调化,不是背影就是遮住脸,政客模样煞是模糊,却又存在各个角落。那些文、那些饮料灵骨塔、花圈,也是给别人看的。婚丧喜庆都很像,彷佛都是为了达到他人意志,做足表面功夫的阶段仪式。

一方面重现片中女主角父亲的乐天模样,一方面则是单纯地摹写了丧礼面面观。我们惊见,原来办丧事是如此大费周章,从丧礼需要的乐仪队到灵堂摆设、何时该哭倒在棺木上,还得挤出掏空的眼泪。样样都是政治角力,众人可能都说上一句话,你就得奉行,否则就会被贴上「不孝」的标签。

台湾八零后女作家刘梓洁的散文《父后七日》,短短四千字,夺下台湾“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”,之后改编成电影,讲述一个从彰化县北上工作的女孩返乡奔父丧七日的故事,以滑稽的桥段,黑色幽默手法展现出台湾丧葬习俗以及日常中的死生。此片荣获台湾金马奖、香港电影金像奖等七项提名。

女儿背着父亲遗像行驰在公路上时,在晃荡的镜头里,将那思念拉长。带着女儿回到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年父亲以粽子作为生日礼物,教自己骑车,坐在自己背后回家的场景。而思念拉回,自己背后的只有父亲那张合成的遗像。

在这里,丧礼中的“礼”显得非常的重要。这个“礼”有两方面的意思,一是“礼节”,指的是仪式;另一个是“礼物”,指的是亲朋好友送来的东西,其中送来的挽联悼文也属于这一种。电影中乡镇议员特地派人送来的写着“音容宛在”的悼文,要挂在了显眼的位置,以及门口那送来的堆积成两座小山的饮料,为的就是要彰显他们关爱民众的作风。同样,家人也希望亲人在离世的时候能够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更好,会在丧礼期间“围库钱”,烧大量纸制的金银财宝或者一些用纸糊的实物,像本片中阿梅兄妹俩烧掉父亲的黄色书刊,“黄长寿”烟,还有那特地买来的用纸糊的灵厝“豪宅”等,希望他们父亲能够享用。

电影选用了一段女儿十八岁生日的回忆,读高中的女儿从学校返家,父亲骑著野狼机车去车站接她。试图想表达关心的老爸,只能笨拙的重複一成不变的问题:「模拟考考得怎麽样?会不会上台大?」女儿任性噘嘴耍脾气:「不要再问成绩的事情了。」

上车后,救护车司机平板的声音问:小姐你家是拜佛祖还是信耶稣的?我会意不过来,司机更直白一点:你家有没有拿香拜拜啦?我僵硬点头。司机倏地把一张卡带翻面推进音响,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。

关于死亡,一直是国人心中的敏感地带,是轻易不可提及的。因此,葬礼等与死亡有关的话题也成为了影视表达的禁区。

我们这些名字被打在同一版面的天兵天将,仓促成军,要布鞋没布鞋,要长裤没长裤,要黑衣服没黑衣服。(例如我就穿着在家习惯穿的短裤拖鞋,校稿。)来往亲友好有意见,有人说,要不要团体订购黑色运动服?怎么了?这样比较有家族向心力吗?

与之对应的是,影片尾处,阿义和阿庄一起去火车站候车,阿义说起自己的新业务:去给一位死于台东客途的乡人收魂,突然心生感慨,口念出一段诗“在坏掉的月台的时钟中,在火车误点中,生命走到最终”,阿庄赶紧掏出笔记本要记下,阿义却关注说“你也有自己的一本(诗稿)了啊?”这段诗无疑是阿义写得最好的诗,那是经历过很多人的死亡的道士,突然遭遇一个“逆旅”场景的自然生发。同时,阿义没有像电影开头开玩笑说的把道士秘诀传承给阿庄,反而是把诗人的秘诀潜移默化地传承给他了。这,有点像父子干的事。

阿义的故事以外,我所不忍多写的,是阿梅与父亲之间那份互有疚欠的、没有机会继续爱下去的父女情,这是华人传统中的痛,我们一味的克制自己、一味地用笑去搪塞悲伤,当想起“别怕,阿爸在”这句话的时候,阿爸已经不在。

父亲的去世是悲伤的,但那七日挑日子、脚尾钱、折莲花……“累嘎欲靠北”的“我们”竟然来不及悲伤——吹啦聒噪的鼓乐队、诵经摇铃的和尚道士、墨镜西装的抬棺人、赶来致哀的乡长议员老街坊……压缩机隆隆作响,跳电好几次;门前由九百罐“舒跑维他露”与“阿萨姆奶茶”砌成的罐头塔高耸在烈日下,竟然晒到爆,黏腻汁液呲人一身,最终轰然倒下,差点砸到人,真是“我人生最最荒谬的一趟旅程”——可是“你在哪里?”

《大智若鱼》(Big Fish)或《送行者~礼仪师的乐章》里那送父亲最后一程的悲欢离合,这些都是你我情感公约数。在这段旅程中解释与父亲的关系,特别是《大智若鱼》里再度建立对父亲的怀念/崇拜,让人感动万分。

你有生之年最后一句话,由加护病房的护士记录下来。插管前,你跟护士说,小姐不要给我喝牛奶哦,我急着出门身上没带钱。你的妹妹说好心疼,到了最后都还这么客气这么节俭。

道士吴朋奉在丧礼过程念的那些祭祀用词,熟练地让人感到有趣,不可思议。还能在这些看似荒谬趣味的词句中,绽放出感人能量。那句「今嘛你的身躯拢总好了,无伤无痕,无病无煞,亲像少年时欲去打拼。」堪称是年度最令人动容的一段话。诠释台语「过身」的意义,给予人对于死亡不再停留在沉默的句点,而是另一个起点,重新到另一个国度的起点。

如果是你,你一定说,不用啦。你一向穿圆领衫或白背心,有次回家却看到你大热天穿长袖衬衫,忍不住亏你,怎么老了才变得称头?你卷起袖子,手臂上埋了两条管子。一条把血送出去,一条把血输回来。

《父后七日》作为台湾少见的以丧葬文化为故事背景的电影题材,故事改编自刘梓洁同名散文《父后七日》,作为这部电影的编剧以及导演,她以她亲历的视角,以戏而不谑的方式描绘了台湾民间特有的丧葬习俗,当中的世事人情、迷信风俗、繁文缛节,让人眼花缭乱,但从中弥漫着的质朴率真的浓厚人情味,搭配那些异常贴近庶民心情又深富寓意的对白,颇能引起观众共鸣。

在丧葬结束后,阿梅忙碌的生活又再继续。直到某一日,在经由香港飞往东京时,她经过机场烟酒免税区,习惯性地想起要帮爸爸带一条黄长寿,单是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,让阿梅对父亲有了排山倒海的想念,蹲在人来人往的候机楼里,放肆的哭了一个多小时。

“重到父后某月某日,我坐在香港飞往东京的班机上,看着空服员推着免税烟酒走过,下意识提醒自己,回到台湾入境前记得给你买一条黄长寿。

作者说,“哭与不哭,那时的我总带着淡漠的放弃。”在最后一个半秒的念头,却掉出了全部的眼泪。如同《请回答1988》里,只有大伯回来的时候,德善的爸爸,姑姑们才失声痛哭。

《父后七日》却反其道而行,将故去的父亲的葬礼在镜头下放大,如拍摄纪录片一般刻录纷繁习俗下的每一丝细节。并以戏谑的方式将本因阴沉,冷寂的葬礼喜剧化,精准捕捉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片刻,使得观影者不再排斥,反而乐于接受,进入电影情境。影片不是在教导我们乐观面对死亡,而是透过一场葬礼进行升华。传递出浓浓亲情,深深思念。

“今嘛你的身躯拢总好了,无伤无痕,无病无煞,亲像少年时欲去打拼。”《父后七日》就这样平淡的开头。

个性复杂、阴郁,同时又充满脆弱优雅的诗人气质;兼有车行打手、老板娘的粉头、卖淫皮条客、黑帮流氓等身份。

直至“重到父后某月某日,我坐在香港飞往东京的班机上,看着空服员推着免税烟酒走过,下意识提醒自己,回到台湾入境前记得给你买一条黄长寿。这个半秒钟的念头,让我足足哭了一个半小时。”哥哥在镜子前偷偷擦掉烟灰和泪水,重又站在你的摊位上,翻越所有的荒诞与黑色幽默,“我”彻骨的悲伤原来才刚刚赶到……

大家拍大腿懊悔,怎没想到要签?!可能,潜意识里,五十三,对我们还是太难接受的数字,我们太不愿意再记起,你走的时候,只是五十三岁。我带着我的那一份彩金,从此脱队,回到我自己的城市。

像这样一段荒谬的旅程,在最后导演也不忘用一个“荒谬”的结局给这场丧礼打上一个句号。根据传统的规矩,长辈送晚辈上路是晚辈的不孝,所以要请一个本地最年老的长辈用拐杖敲一下那个棺材,以赦免晚辈的罪过,让其能够安心上路。在片中我们甚至没有看到长辈的真面目,只能看到他坐在一个被别人推着的轮椅上,拐杖也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拿起来的,最后还因为双手颤抖没拿稳而跌落在地…此刻的道士也顾不上那么多,照常上路。到此,一场活生生的“闹剧”才宣告结束。

第二件工作,指板。迎棺。乞水。土公仔交代,迎棺去时不能哭,回来要哭。这些照剧本上演的片场指令,未来几日不断出现,我知道好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了,就连,哭与不哭。总有人在旁边说,今嘛毋驶哭,或者,今嘛卡紧哭。我和我妹常面面相觑,满脸疑惑,今嘛,是欲哭还是不哭?(唉个两声哭个意思就好啦,旁边又有人这么说。)

除了上述的部分,电影中还出现其他的特殊丧葬文化,这些景象对于外国人或生于都市人来说,或许会深觉不可思议、然而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。透过这些习俗和接连多日的法事,为的虽然是已过往的死者,但也同时是生者疗养心灵和沉淀的途径。只是在过多的人为因素搀杂之下,原本单纯为了送死者最后一程的丧礼,不再是肃穆哀荣,变质为满足生者私欲、议员作秀的工具。